摘要：就其生活和思考的方式而言，欧盟议员可分为五大类，即激励型、专家型、代理型、对抗型和松懈型。激励型议员力图在议会发起和组织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辩论；专家型议员努力凭借其专业知识影响欧盟的决策过程；代理型议员则力图通过不同的角色尝试在欧洲的各个机构与普通选民之间建立联系；对抗型议员则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要对建设中的欧盟不断地提出批评；松懈型则很少参与议会的活动。
朱利安·纳瓦罗所著的《欧盟议员和他们的角色》一书，通过分析议员的理念、行为及职业生涯等，对欧盟议会进行了研究。这种对欧洲政治精英的全面研究既专注于当事人又注重实证研究，使欧盟议会研究摆脱了制度研究的惯常方法--这种方法构建出的通常是英雄叙事模式，结论永远是欧盟崛起。本书脱胎于一篇论文，书中沿袭了法国学界在欧洲研究中一贯注重社会研究的作风，并重新确认了议会在法国政治科学研究中的地位；这也与本杂志最近的选题取向相符，本次议会研究回归风潮对欧盟议会抱有特殊的兴趣。这项研究属于多维实证研究，学术水准很高；期间共有78名欧盟议会会员接受了采访，所采集的数据涉及他们在1999年至2004年间担任议员的经历和具体工作情况。本项研究除结合了定量和定性两大研究方法外，还有一点值得一提：被选为研究对象的欧盟议员代表的人选并不仅限于14名法国籍议员，避开了通过研究者最熟悉的当事人研究欧盟议会的误区。作者反复对比研究这些欧盟议员的数据资料和工作情况信息，收获颇丰。本书总体来说学术性很强，有时让人感觉太像一份博士论文的手稿。另外，就掌握法国或是其他国家在议会制度研究领域著作的全面程度而言，尤其是欧盟议会研究这一领域，本书都堪称出色。
朱利安·纳瓦罗所著此书的巨大成就在于：准确翔实的实证工作没有阻碍他清楚地得出一组整体性的、覆盖面相当广的结论。这些结论可以概括如下：就其生活和思考的方式而言，欧盟议员可分为五大类，即激励型、专家型、代理型、对抗型和松懈型（第三章）。激励型议员力图在议会发起和组织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辩论；专家型议员努力凭借其专业知识影响欧盟的决策过程；代理型议员则力图通过不同的角色--区域利益的守护者、社会协助者或者欧洲问题的讲解者--尝试在欧洲的各个机构与普通选民之间建立联系；对抗型议员则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自己身处布鲁塞尔和拉特斯特堡（众多欧盟机构的驻扎地），却要对建设中的欧盟不断地提出批评；松懈型则很少参与议会的活动。
分析欧盟的角色定位，则需要重新审视“角色”的含义。该词是社会科学的一个传统概念，但是在研究欧洲议会的时候，作者却对它的使用提出了动态的解构和批评。他对这一传统概念的使用发起了挑战，如摈弃在法国政治社会学中影响颇广的符号互动论中的功能主义方法，转而采用唐纳德·希尔领（Donald Searing）的动机分析方法。在欧盟议会中，议员的角色是稳定而非易变的，因为与这些角色相对应的是议员内心深处的个人追求。事实上，欧盟议员的选定与候选人的职业兴趣以及他们对欧洲的看法（第五章）密切相关，这比他们的初始社会关系或者在议会中的朋友圈还要重要（第四章）。这种情况最终影响了欧盟议员的产生方法，即一部分取决于欧盟议员对于欧洲未来建构的观点，另一部分取决于他们的作为；因为这两点也涵盖了候选议员的政治理念。最终，这种做法让我们看到了改革欧盟议会制度的方法。欧盟议会并不是仅在条约修订期间才能获得某些权限，也不是只有执行相关条约的权力，而是会在整个欧洲治理体系内发挥作用，但是在它内部仍有政治分工。朱利安·纳瓦罗证明了这种分工的出现源于下列因素的复杂结合：各议员将其对代表工作的看法、他们的中期利益和日常行为亦即角色的概念结合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谈完角色的意义之后，我们也应该看看这部雄心勃勃的著作所引发的问题，一方面涉及角色理论的应用，另一方面则与角色理论在著作中的地位有关。首先是角色的问题。我们同意议员是本着“做好代表”的宗旨开展各种活动的，大到在不同的诱惑面前作出选择，小到安排一天的活动。这显然是韦伯（Webber）的方法：主体通过制造意义添加一致性，并为分配政治任务奠定基础。可是，作者对角色概念的理解方式并非无懈可击。首先，作者在阐述思想观念这项参数--尤其是议员对欧盟的态度--既是角色作选择的决定性因素又是其结果的时候，不免有犯重言式逻辑（重言式又称为永真式。设A为任一命题公式，若A在它的各种赋值下取值均为真，则称A是重言式。）错误之嫌。此外，这个模式让人有“万物混沌”之感，以至于制度因素在对角色选择的解释中并不占据中心地位。例如，我们可以质询欧洲议员的不同选举方式--如开放候选人名单和封闭候选人名单，选区大小等--对议员选择一种或者另一种角色的影响。
其次，以理性的方法--而非价值论的方法--来研究角色，使得作者的分析偏离了唐纳德·希尔领理论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即对主体的情感考量。大多数分析家坚持以下观点：指导政治主体行为的只有价值和“冷冰冰”的策略，而与他们的快乐无关。我们只想指出，以这样的“公理”为研究出发点的话，则与以上采用的角色的概念相悖；换句话说，其意义大大缩水。如果角色的选择仅以某一职业为最终目标，那么这种选择跟普通的人生规划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议员们竟然会在任期中期趋向于选择某种角色，其日常行为却又意在追逐其他的各种利益（职业生涯、再选和影响力）呢？最后，就算朱利安·纳瓦罗非常细心地选择了广义的理性，但是欧盟议会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普通的国家议会都要更加远离功利主义，因为其议员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对于他们能否再次当选意义重大，这一点与任何国家的议员选举都是不同的。
为了防止一叶障目，角色理论最终意味着以下一点：无论是政治心理学，符号互动论，抑或是单纯与之相联系的行为方式的民族志研究，它们所提供的都并非确凿的理论和（或）方法论。这些角色立场的抉择是必须的，况且用实践来验证对角色的研究一定会有问题，尽管在这里我们可以赞美作者的这番努力--用数据来印证调查过程中的直觉。朱利安·纳瓦罗充分利用大量深入的访谈，并用归纳的方法得出了一份各类角色的名单。随后他核实了角色的分布与议员的观点和行为的分布之间的相互关联。可是很多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这种关联为弱，是否就能得出某一类型的角色对于议员的思想和行为没有影响的结论呢？有无可能其中某议员扮演的根本就是另一个角色？或者他得出的角色的名单本身是有问题的？如果这种关联为强，多疑的读者--可以说所有社会科学的读者--可能会想到，这份角色名单正是在归纳分析一些议员的观点和行为的基础上得出来的，这就又有重蹈重言式错误的可能了。
其次，关于角色理论的讨论在著作中的中心地位，有时候让人觉得研究欧洲议会只是一个借口，其真实目的是为了展开对政治精英行为的分析，从而偏离了集中分析议会和欧洲一体化的出发点。如果我们沿着作者分析欧洲议会的路子走下去，即通过独辟蹊径的实践和重新界定的概念来研究欧洲议会，该著作会让我们有意犹未尽之感，我们会期待它提出的全面分析的方法能帮我们更全面地理解欧盟议员和欧洲议会。选择这种方法必然是作者有意为之，但是同时，方法本身可能也有局限性--如一方面低估机构本身的局限性，另一方面则高估政治化（这里是中性词，意指公共领域的事务由于当事各方利益的冲突，通过公民社会、议会等形式上升到政治决策的过程，是现代民主制度不可缺少的程序。）就显示了这一点。
首先关于机构的限制，访谈的结果当然可以精准地驳斥“广泛流传的欧洲议会行为趋同化和同质化的先入观念”，同时也让我们观察到“行为模式的多样性”（p.48）。然而，全面化的方法和通过角色来构思的研究路径令人容易遗忘议员行为所受的局限，尤其是欧洲议会各种不同的制度带来的限制。我们特别反对这个结论：“应当辩证地来看这些制度带来的局限。欧盟议会事实上是一个年轻的、正在成型的机构，给个人留下了很大的诠释空间”（p.42）。这种观点使人忽略了一项关键的议会职能：界定议员的行为。尽管这些职能的“功能性优点”已经被指出（p.264），它们的作用并非仅仅是让议员的个体行为趋向一致，还能使所有议员在整个议会的层面互相合作。如同不同选举模式的支持者阵营内部或者之间的协调率或者一读之后立即合作决定的成功，因此，朱利安·纳瓦罗呈现出来的欧洲议会的工作分工，表现得很像是欧洲议会30年来为使自身合理化而展开的系列努力之一，尽管我们都明了其成果寥寥。然而，这个过程--尽管这是集体选择的结果而不是由行政机构或者宪法决定的--仍然具有约束作用：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议员以及抗议型和松懈型议员存在的事实，正好说明了这一点。最后还有一点，就是角色名单和行为方式的多样性，并不排除权力在其内部累积的动力，这种动力产生了具有中心地位的议会制度化过程。以不同角色的视角来观察议会的代表性的尝试，最终导致研究者忽视了他们共同面临的限制和优势。
最后一点是欧洲议会的政治化问题。这个问题在欧盟专题研究里倍受争议，作者试图通过议会多样的角色归结出某种形式的欧盟政治化。这种结论可能让人惊奇，原因并非是他选择的对象都是精英，而是政治化的概念必然包含冲突；议会的政治化则要求在选民和议员两个层面消弭分歧,而欧洲议会的角色扮演游戏远远没有呈现这样一种景象。我们显然看到“有多少种角色，就有多少种欧盟政治化的模式”（p.263），不过他们对于这种政治化的理想形式的看法还是一致的。可是，要让这些角色集体构建一个冲突的场面并从中产生认同，目前他们还不具备这种能力，甚至仅仅让他们引起公众的兴趣都不能够做到。奇怪的是，作者似乎忘记了这一点，甚至在他强调不同角色对欧盟政治体系的“良好运作”（p.49）均会作出贡献的时候，暗示了一种圣西蒙主义（saint-simonisme）的观点，即认为政治分工从此无需借助在共同原则下的争吵来决定。
【原文信息】
http://www.afsp.msh-paris.fr/publi/revue/rfsp.html
Jeu de rôles au parlement européen, par Olivier Rowenberg, Revue français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 Volume 6, No 2, 2010/04
奥利弗•罗森伯格是法国巴黎政治大学欧洲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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